窗外忽然起了风,阳光收敛了最后的光芒,夜色降临了。
从前学医,学的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可如今颜谨才发现,这世上有些病根本不是几副药、几根银针能治的。有人病在贫苦,有人病在规训,有人病在这世道密不透风的偏见里。而最可怕的是,许多人病入骨髓却不自知,直至死亡还觉得是自己罪有应得。
“就没人能改吗?”颜谨不死心地问道。
谢存郢看向她,少女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明明已经看见了满地泥泞,却还是不肯低头认命。他偏过头笑了,“有啊,只是太难了,非一朝一夕能改。”
说罢,谢存郢便站直了身子,像是懒得再继续这种沉重话题。
“行了。”他伸了个懒腰,“人都死了,再想这些也没用,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向阿元交代。”
谢存郢用下巴点了点黑暗的角落。颜谨顺着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集中Jing神。”谢存郢提醒道。
颜谨赶紧照做,直到Jing力快要耗尽,眼前泛起一阵眩晕时,她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浑身shi漉漉的身影。
和昨天一样,阿元衣角不停的往下滴着水,shi透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颜姐姐。”
颜谨心口猛地一紧,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阿元却浑然不觉,看她能够看见自己了,便欢喜地赤着脚朝她走近了几步。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随之飘散开来。
“你查到了吗?”他仰着头,黑黝黝的瞳孔里映着颜谨有些无措的神色,“我爹……为什么要杀我?”
医馆里还没有点灯,只有门窗外透进来的几线清冷的月光。颜谨喉咙发涩,真相此时就像是一柄带钩的利刃,卡在她的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该怎么开口?怎么告诉他,他其实不是黄豆子的骨rou?又该怎么告诉他,他爹杀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别人的血?
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见她久久不语,阿元眼里的那点希翼像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了。
“是不是……”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阿元不乖,惹爹爹生气了?”
“不是!”颜谨几乎脱口而出。
阿元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怔怔望着她。
颜谨蹲下身,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溢满死气的眼睛。她颤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冰冷的小脸,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你什么都没做错。”
阿元愣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那爹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因为大人的恶,因为男人可笑的颜面,因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孩子的命,远远没有所谓血脉、贞洁和体面来得重要。可这些话,她怎么对一个孩子说得出口?又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世间的腌臜与不堪呢?
就在她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所措时,一旁的谢存郢忽然开了口。
“你爹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他语气依旧懒散,声音却格外沉稳:“而是因为,你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颜谨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存郢半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挂饰,语带讥诮:“他没本事管住自己那双喜欢往窑子里钻的腿,也没胆量去寻真正的凶手报复,所以只能把火撒在你和你娘身上。欺软怕硬是这种废物的本能,而你恰好是这链条里最弱、最没法还手的一个。杀你,只是他能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男子气概的唯一手段。”
说到此处,他稍稍顿了顿,目光掠过阿元,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世上多的是这种窝囊废,不止他一个。你可以恨他,也可以原谅他,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有错。”
颜谨原以为以他的性子,会毫不留情地将这鲜血淋漓的残酷真相撕开,却没想到,他竟用最刻薄的言辞,极其温柔地绕开了那最残忍的部分,并在最后告诉阿元,原谅也是被允许的。或许阿元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说服自己原谅父亲的理由。这一刻,颜谨看着谢存郢的侧脸,胸口无端漏跳了一拍。
阿元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两行清泪忽然从青紫浮肿的眼眶里滚了出来,“可是爹爹以前明明很喜欢我的……他会把我举得高高的,带我去看花灯,会给我买街角的糖人,还会教我在宣纸上写我的名字”
小孩子就是这样,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也还是会把那些细碎的甜完好无损地抠出来,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父母的时候。
“那大概是因为,你以前运气比较好。”谢存郢轻轻叹了一句。
阿元似懂非懂地听着。随着那些温暖的记忆浮现,他周身萦绕的浓重怨气慢慢淡去,翻涌的Yin冷水汽也随之平息。
“我不恨他了……”他喃喃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