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声：“我？一个血统不明的稚子，就被丢在康氏自生自灭。”
“我学得很快。账册、商路、各地税吏的脾性，我都过目不忘。他们见我可用，便陆续分派商号棘手事务由我处置。”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玉娘顿了顿：“
玉娘轻声询问：“这样小的幼儿，能独自平安长大么？”
玉娘瞧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有些无奈，知道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只得作罢。
“所以这次将你引出去的人，是为了报复你当年夺权、清洗康氏旧人？”
哈立德垂眼看着火堆，神色晦暗难辨。
“他从没有想认我这个儿子。或许是我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我身上大约确有康氏血脉，用起来总比外人放心些。”
“幼年旁人欺我，不过嫌我碍眼。后来我替商号办事，清查私账、截断不少族人财路，得罪了一众管事商头。”
这是玉娘头一回听闻他的汉名。
“康氏血脉里，常有这样的瞳色。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颜色。自那以后，族人才勉强认可，我也许真是巴赫拉姆的儿子。”
“唯有如此，我的命运才不会再任由他人来掌控。”
“转折是在十二岁。”
“父亲把我从偏院带出来，让我进账房，跟着商队管事学账册、货单、关牒与列国语言。”
“我小时候住在后院靠库房的一处小院。衣食、炭火、节日里的干果和新袍子，一样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厅学账，也不能进火祠旁的书房听长辈议事。仆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账房与护队里的旧人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
玉娘听得心口发紧，哈立德却仍旧平静。
玉娘继续道：“至少这次你失踪，阿尔扎是真心担忧你。他为了找你，在商馆里压着消息，又冒险来求我，还让我去总督府找齐亚德借人。若他只把你视作可以牟利的家主，大可趁你不在时另投旁人，何必这样奔走？”
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这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
火光落入他浅绿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着一点未熄的火。
他抬眼看向玉娘，浅绿的眼眸盛着火光，里头的烈焰仿佛要烧穿迸出。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自己的双眼：“那一年，我的瞳色渐渐透出浅绿。”
哈立德没有说话。
她低头拨了拨篝火，换了个话题。
哈立德只觉这个问题太过天真。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却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形。
哈立德扯了扯嘴角，眼中却并无笑意。
哈立德不置可否。
他这样坦然认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逼人。
玉娘闻言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怔。
玉娘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他只是被重新待价而沽。
他淡淡自嘲：“若我再度落回他们掌心，未必还会留我一条活路。”
她斟酌片刻，还是劝道：“哈立德，你或许也该试着依靠同伴。世间并非所有人都会背弃你。”
玉娘不忍再看，垂眸望向篝火，长睫轻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说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她还给我留了一个名字，李玹。”
她神色复杂地开口：“所以你当初那样轻鄙我，是因为你母亲的旧事？”
可纵有万般苦楚的前因，也不能成为迁怒旁人的理由。
“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
难怪初见时他那样针对她，难怪他不肯轻易和人示弱，难怪他总是不相信别人的真心。
李玹。
“康氏不缺那口饭吃。”他淡淡道，“只是也没人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家丑。”
他唇边浮出一抹讥诮冷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丢回原来的地方，甚至比从前更惨。”
哈立德愣了下，缓缓点头。
玉娘叹了口气：“你这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
“所以我没有退路。账册、货栈、护队、关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尚有价值时，他们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处，下场可想而知。”
“是。”他靠着石壁，声音仍旧有些低哑，“他们知道拿银钱、货栈、商路引不动我，便拿李婉儿的消息做饵。”
他冷嗤一声：“康家借我牟利，替他们挡祸，处理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在他们眼里，我恐怕是康家一处想要抹去、却又不得不容忍的污点。”
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疼爱，甚至也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