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角放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玉娘蘸了墨,第一句话写得很慢。
面前已经铺好了一张纸,她提起笔,却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她知道,明日以后,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
可如今,她明日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只是……
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
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从前魏琰问过她。
这些都应该告诉曼苏尔。
曼苏尔如今在哪儿?还在木鹿吗?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会来。
她知道,如果把阿念写进去,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
玉娘太了解他了。
他有没有受伤?
就像她也并不是写下这句话,便真的不再挂念他。
羊皮纸张经过一路辗转,边角已经不如最初平整。玉娘将它取出来,指腹从折痕上缓缓抚过。
迟迟没有落笔,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险些坠到纸上,她慌忙把笔移开。
落笔以后,她忽然有些难过。
告诉曼苏尔,她有了一个孩子。
玉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案前。
告诉他长安今年的冬天很冷,入春以后才稍稍暖了一些。
她只是想等一等。等局势安定,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
曼苏尔大约还是会挂念的。
她做不到。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写。
玉娘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阿念。
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将身家性命都
阿念已经睡着了。孩子今日大约被府里来来往往的人闹得累了,方才还抱着只玩偶不肯撒手,这会儿却睡得很沉。玩偶掉在枕边,一只小手还虚虚搭在上面。
穆萨是否还在他身边?
写到这里,玉娘又觉得仿佛有些琐碎。
这张婚书似乎也该物归原主。
可她一时又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
她无法无动于衷。
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看完这封信,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
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她已经平安回到长安。家中一切都好。明日之后,她便要成为大晋的皇后。
玉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许久没有动。
其实要写的话并不多。
毕竟明日以后,她便是魏琰的皇后。
曼苏尔会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
“曼苏尔知道么?”
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
那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
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长安,见到了兄长,也见到了许多旧人。
——曼苏尔,见字如晤。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又能怎么样?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脑中浮出来,她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
最下面是一纸婚书。
那场争夺王位的战争如今打到了哪里?
笔尖悬在纸上。
她说,暂且不。
匣盖打开,里面压着几件从西域带回来的旧物。
玉娘闭了闭眼。
——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
玉娘垂下眼。
再告诉他,那是他的骨肉。
严实,仍有一点春夜的寒意从缝隙里透进来。灯火映在案上,将纸边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也会知道,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至少不该让他有一天从商旅、使臣,或者某个素不相识的人口中,才听说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等他结束战事,等他来长安找自己。
可她把它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装进信封。
她曾经答应过曼苏尔,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等他。
玉娘握着笔,许久才又写下一句。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它一并寄回去。
合上匣盖后,她重新坐回案前。
这个开头太寻常了。寻常得像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不是要告诉他,自己即将嫁给另一个人。
玉娘低头看着信纸。
不仅是孩子,这里也有默默等了她许多年的人。
战争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