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僵硬地接过纸巾,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她看着王姐那张烫着精致卷发,涂着淡粉色口红的脸,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陌生感与荒诞感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没有了。
她走进了地铁站旁的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工业流水的便当和饮料。她站在冷柜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眼前的画面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锦酿坊里那一坛坛用黄泥封口,贴着正红宣纸的陈年佳酿。
“苏老师?苏老师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苏绵绵把脸埋在冰冷的a4纸堆里,哭得浑身痉挛,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纸张被她的泪水浸湿,字迹模糊成一片,就像她在古代批错的那些账册。
“慕容辰……”
她忍不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呢喃。
下午五点,苏绵绵像是具失去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收拾好公文包,将那本作为一切罪魁祸首的网络小说死死地塞进包底。她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外面的世界正在按照它特有的,冷漠而高效的逻辑运转着。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一时走神而动用家法,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懈怠而将她按在膝头施以严厉的惩戒。
一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没……没事,沙子迷了眼。谢谢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瘪,生硬,带着一种由于长时间不曾使用现代汉语而产生的怪异滞纳感。
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哭声不是受了委屈时的隐忍,而是大梁王朝那个被暴君生生揉碎了骨血,又灌满了极致爱欲的准皇后,在失去了她的神主,失去了她的囚笼之后,发出的绝望哀鸣。
苏绵绵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王姐的背影,心中却在发疯般地尖叫。
落日将高架桥和玻璃幕墙折射出一种工业化的,没有生气的苍白。柏油马路上,无数辆私家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尾气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地铁站口,成百上千的都市男女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屏幕,任由那惨白的光线照亮他们麻木的脸。
没有了慕容辰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没有了他那句沙哑而狠戾的不许看别处,她的身体轻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她吹散在半空中。
可这种绝对的自由,在这一刻,却化作了一座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虚无深渊。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思重,哭出来就好了。一会儿下班了去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生鲜超市买点排骨炖汤,没什么是一顿排骨解决不了的。”王姐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在电脑上给学生改论文,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别哭!睁开眼看着我!苏绵绵,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我慕容辰的女人!”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男人冷冰冰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令人战栗的威严,狠狠地落在她身上,一边把她打得大声哭喊,一边哑着嗓子命令她:
排骨?
在那个动荡,冷酷,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的摄政王府里,谁会用一顿排骨来安慰一个失了魂的人?
力强行逼回来。
她痛哭流涕。
如果她在锦酿坊里算错了账,漏掉了通往边境的火漆大印,慕容辰会冷着脸将她拖进内室,用他那修长的手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掴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直到把她打得大声求饶,打得浑身瘫软,用那毫无水分的剧痛强行将她的神智从虚无中拽回这烟火人间。
隔壁老教授递过来一张带着熏衣草香味的纸巾,眼神里充满了现代人特有的,客套而又带着些许窥探的关切。
那时候,为了核对一笔从岭南运过来的荔枝酒账目,她曾在油灯下熬了
可在这里,在办公室里,规矩是温和的,秩序是讲理的。
苏绵绵夹杂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游荡在现代都市里的孤魂野鬼。
她被那个原本的世界,那个她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却最终深陷其中的冷酷古代,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像个垃圾一样,完好无损地抛弃在了这个安全的,自由的,却毫无生气的办公室里。
没有了那条冷酷而沉重的底线,没有了那个把她当成唯一,宁可毁了天下也要把她锁在怀里的男人,她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分量,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落脚的锚点。
这种绝对的,不容侵犯的人身自由,在这一刻,却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泥潭,让苏绵绵整个人陷了进去,不断地下坠,找不到任何能够借力的承重墙。
“你出现啊……你不是说……要打断我的腿吗……”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烂泥一般瘫软在办公桌前,双手死死地抠着桌角,指甲在木质纹理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这里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