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余生随笔】
她每次提到，用的都是‘他’。
有人从床下拉出一个火盆。
他看不懂，却看得出是姜鸾亲笔。不敢往下看，原样合拢了书卷，抱着奉给了裴显。
姜鸾表现得最为明显的那段时间，他严格地算着日
刚坐上龙椅的小皇帝，屁股还没坐热，差点被接二连三的兵事吓傻了。
为期一整年的随笔，记录了许多闲散心事，当日的养病日常，记下了许许多多个名字。
少女心事，其实并不怎么能隐藏。
姜鸾有记录随笔的习惯。无数个夜里，他看见这卷书卷在床头摊开，姜鸾披衣坐着，在灯火下执笔书写几行。
【十二月初十。大雪。
“哎呀，怎么在寝殿里烧了两卷书。”宫人仔细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灰烬，试图从残破发黑的细绢寻出一两处字迹。
最后意外在寝殿堆积的旧箱笼最里层摸到了一卷。
宫人们在寝殿里东一处，西一处，翻出四五个火盆。里头烧了八卷随笔。
洛水劫后逃生，至今三月有余。病榻昏沉，偶尔清醒时，感慨生之无常，决意以此篇随笔记录漫漫岁月】
【衣衫尽湿，宽肩蜂腰。他真好看。】
“陛下留在京里。”裴显安抚人的耐心向来不大好，耐着性子抚慰了几句，
往前一步，即是深渊。
瘦了，还是好看。
如果这份明媚的热切期盼，有朝一日会化作无数道憎恶冰寒目光。
他的名字一次未出现在随笔里。但几乎篇篇随笔里都有他。
“前线危险，远不如京城安全。”
文镜跟随姜鸾身侧五年，是被女君一手提拔的亲信。如果临风殿有什么秘密，文镜必定知道。
裴显向来擅筹谋。远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他已经看到了种种惨淡的结局。
这是姜鸾开始记录随笔的第一卷。记录于七年前的冬日。
我再次看清了他。
文镜看到那卷轴的瞬间，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一眼扫过，没说什么，把书卷收起握在手里，对文镜说，“大军明日出城。我不在京城时，守好皇宫。”
中军帐里灯火亮了整夜。
【十二月十五。小雪。
他快步过去，小心地托起其中一卷，宫里文书常见的清漆榆木卷轴，挂着一个羊脂玉珠标签。
裴显正准备征战。
打开，迎面是刻意写得格外弯弯曲曲、显然不欲让人通读的几个篆体字。
宫人极谨慎地叫了文镜来。
临风殿寻到的卷轴，在出征前夕送到他的手边。
大军出征的当夜，他在中军帐中，打开了旧卷轴。
涉及天家，他本想收起，但双手却不听使唤般，又往后拉开一截书卷。
许多年没有挪动了，一层厚厚的灰。扎起卷轴的红绳处留下明显的印记。
早在很久之前，从她每次看到他就蓦然闪亮的眼神里，从她听他说话时专注凝望的视线里，从嘴角漾起的浅浅动人的笑里，他已经隐约猜出了几分。
每当她主动亲近，他便刻意疏远。
随意地把卷轴拉开一点，往后翻阅。下一句跃入眼帘，赫然就是：
开篇写得中规中矩，确实像是记录身边点滴事的随笔口吻：
裴显：“……”
昨日他来探病。我咳嗽不止，血沫溢出，他终于掀开帷帐探视。
吐血是个好法子。以后要多用。】
“裴相。”他惴惴不安地握着裴显的手，“朕害怕。不要把朕一个人留在京城里。朕要和裴相一起去前线，看裴相杀敌。”
新帝登基不满一月，北面的突厥人到了打秋风的时节，大举南下劫掠，刚刚被边军打退；西边的节度使又勾结藩王，打出了清君侧的名号，趁机反叛。
“去找。”他沉声吩咐周围整理遗物的宫人，“应该不止两卷。四处搜寻看看，有没有其他挂着羊脂玉珠的类似书卷。”
【洛水岸边，初次相逢。当时朝阳初升，水面金光点点，他把我从水中捞起。】
他们又是君臣。他还比她大了足足十岁。
裴显：“……”
临风殿里年少的女君，热切地注视着他，憧憬地期盼着他。扳着手指，一天天地数着他探望的日子，见到他的笑容明媚如春光，
小皇帝抹着泪被他留在紫宸殿里。
长达七年，记录不辍，临去前却一把火焚了个干净。
外殿随侍的宫人们奉命入殿，生疏地一件件整理着遗物。
她埋怨抱怨，他克制理智。
还不如始终未曾有过。
天家多薄情，年少心易变。
但先帝的一条性命横亘在他们之间。纵然不结仇，也再难结缘。
文镜小心地打开，里头弯弯曲曲的几个篆书字。